为什么连杨绛也成了“鸡汤语录大师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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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绛
【导语】
尽管三年前已经辟过谣了,这两天,一份《百岁感言》仍然在网上被转得风生水起。网友们通过手抄、转发等方式,纪念5月25日凌晨去世的杨绛先生。
杨绛生于1911年,是中国著名的作家、翻译家,出版过《洗澡》《干校六记》等作品,《堂·吉诃德》最优秀的译本也被认为出自她之手。但其最广为人知的身份还是钱锺书的妻子,她被钱锺书称为“最贤的妻,最才的女”,这对伉俪一直被当成才子佳人的楷模而为人乐道。
杨绛生前说,如果去世,不想成为新闻,不想被打扰,其遗言称希望火化后再发讣告。但朋友圈刷屏的态势显然违背了她的初衷,何况用的是一份鸡汤味十足的伪语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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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6年,钱钟书和杨绛在牛津大学
《百岁感言》的确有杨绛的贡献
这份《百岁感言》的原文如下(段落标记为编者所加):
1、我今年一百岁,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,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走多远,寿命是不由自主的,但我很清楚我快“回家”了。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。我没有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之感,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。细想至此,我心静如水,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,准备回家。
2、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,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。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,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。你稍有才德品貌,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。你大度退让,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。你要不与人争,就得与世无求,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。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,就先得和他们周旋,还得准备随时吃亏。
3、少年贪玩,青年迷恋爱情,壮年汲汲于成名成家,暮年自安于自欺欺人。人寿几何,顽铁能炼成的精金,能有多少?但不同程度的锻炼,必有不同程度的成绩;不同程度的纵欲放肆,必积下不同程度的顽劣。
4、上苍不会让所有幸福集中到某个人身上,得到爱情未必拥有金钱;拥有金钱未必得到快乐;得到快乐未必拥有健康;拥有健康未必一切都会如愿以偿。保持知足常乐的心态才是淬炼心智,净化心灵的最佳途径。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,这种快乐把忍受变为享受,是精神对于物质的胜利,这便是人生哲学。
5、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,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、不同程度的效益。好比香料,捣得愈碎,磨得愈细,香得愈浓烈。
6、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,到最后才发现: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……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,到最后才知道:世界是自己的,与他人毫无关系。
第1段系杨绛原话,出自《坐在人生的边上——杨绛先生百岁答问》,年,杨绛百岁之际,她在《文汇报》上,通过答问与读者交流。不一样的是,《百岁问答》原文为“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边缘”,比网上流传的《百岁感言》多了一个“边缘”。
第2段出自《走到人生边上》(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,下同,第80页),《走到人生边上》是杨绛在96岁高龄时的著作,记录了对于命运、人生、生死、灵与肉、鬼与神等根本问题的思考。在《自序》中,她提到,2005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思索出“走到人生边上”这个题目,整本书是在与老、病、忙斗争中写成的。
第3段和第5段也来自《走到人生边上》,分别来自第91页和第83页。杨绛表示,人需要从锻炼中学习美德和智慧,每个人经过顺人情又合理性的锻炼,就能超脱原先的‘小我’而随着灵性良心的指导,成为有道德修养的人 。
但是第4段和第6段则完全由网友杜撰,特别是第六段,鸡汤味最足的一段,也成为了最受欢迎的杨绛语录。网上还出现了“杨绛手写体”。演员井柏然年也曾手抄过这一段文字。
事实上,年7月15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官方微博就对此事进行过辟谣,他们表示,跟杨绛先生本人确认过,这不是她的话,手写体的也不是她写的。但是,辟谣一般都无法盖过谣言的影响力,何况这样无害又励志的话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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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柏然手抄“杨绛语录”
“伪语录”无处不在
杨绛不是第一个被“语录”的作家,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“你见,或者不见我/我就在那里/不悲 不喜……”前几年在中国十分火的仓央嘉措,这首被认为是他代表作的诗歌是扎西拉姆·多多所写。
《读者》2003年曾经刊登过一首泰戈尔的诗——《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》,“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生与死的距离,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……”,后来也成为了泰戈尔最广为中国人知的一首诗。事实上,泰戈尔从未写过这首诗,这首诗的第一段来自于张小娴的小说《荷包里的单人床》,后面则是由某学院的学生在bbs上集体创作的。
《读者》不仅带火了这首诗,2005年还刊载过一篇小说,让一首小诗火遍中国,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恨不生同时,日日与君好。”这首被认为出自唐代长沙铜官窑出产器物上的诗歌,只有前两句是对的,后面是网友所加。网友还将这首诗扩充成八句,看上去有了“律诗”的模样。
被杜撰最泛滥的,可能要属张爱玲和徐志摩了。“如果真相是种伤害,请选择谎言。如果谎言是一种伤害,请选择沉默。如果沉默是一种伤害,请选择离开。”“终究是你千年的白狐,灰飞烟灭后,我会等待下一次的轮回,那碗孟婆的汤,我始终不会去喝的,就是为了记住你的样子,因为我怕我会错过每一次和你在轮回中的相遇。”
“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。(高尔基)”在《高尔基论青年》中有类似的话,但高尔基并未说过此话。“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。(列宁)”这句话出自苏联的一部话剧中列宁的一句台词,但是列宁本人的著作中却没有这句话。……太多了,无法一一列举。
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后,演员舒淇曾在其微博分享了“莫言小说里最深刻的十句话”,其中不乏“你若安好,便是晴天”“人生没有彩排,每天都是现场直播”这样一眼便可拆穿的伪名言,旋即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造句大赛。众网友纷纷参与其中,写一句极其稀松平常的话,冠以“某某说”,如 “海燕呐,你可长点儿心吧——托尔斯泰”、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——郭敬明”、“你若安好,便是晴天霹雳——孔子”、“孔子说的对——孟子”……
除此之外,白岩松、韩寒、柴静等等都是著名的“语录制造机”,无数的“心灵鸡汤”借助他们的名人效应,得到了广泛的传播。在这个时代,名人是否“被语录”已经成为了他们是否流行的一个标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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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网上的“白岩松语录”,白岩松说:“不仅躺着中枪,行走坐卧都中枪,自己受伤无所谓,别人受骗才可怕。”
“伪语录”是时代底层的最爱
对伪造语录的人而言,从小的作文教育,让人们习惯于通过借助名人名言来论证一件事情的合理性。即使在自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,话语权也并不是平等的,名人的话影响力要远大过普通人,因此,假托名人之言,成为了一些人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,甚至有些人借此进行商业营销。
这些被杜撰的名言,关于爱情、友情、世界、远方,文字浅白易懂,言语温和……重要的并不是他们有没有说过这些“鸡汤”,而是这些“鸡汤”有着巨大的社会需求。
改革开放后,特别是市场经济建立后,集体和生产性的文化被个体的、消费性的文化所取代,个人有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改变命运。随着阶层的慢慢固化,这种可能性会越来越小,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只能在底层挣扎。这时,他们反而越来越需要一种正能量,来安慰失败的心灵和获取前进的动力。
技术和网络的普及,人们获取知识的方式不再局限于书籍,而是通过电视、互联网、手机等多种方式,阅读变得越来越碎片化,阅读的目的越来越偏实用性。普通人的思维能力、分析能力、甄别能力都弱化了,也无力进行深阅读,阅读变得越来越粗鄙化。
但是深阅读仍然没有失去它的光环,渊博的学识和深度的思想仍然是很多人所渴望的。假托名人的“心灵鸡汤”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大行其道的,这些语录既满足了他们对于正能量的需求,又满足了他们进行“深阅读”的虚荣心。
但是话说回来,用杜撰的杨绛感言去纪念杨绛,可能是最不尊重她的一种方式了。这些“鸡汤”语言,把所有的问题都简化为了心态问题,也就仅仅对于抚慰艰难的普通人是有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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